湖影里的人间
2026-03-17 15:38:14          来源:株洲市天元区融媒体中心 | 编辑:周阳 | 作者:姚明老哥          浏览量:1015

湖大约是天地间最有灵性的物质。它不像江河那样奔流匆忙,仿佛总在赶赴什么约定;也不像大海那样浩瀚难测,让人望而生畏。它就那样静静地卧着,一汪碧水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看湖的人自己。就像此刻,我静静地望着的窗外的栗雨湖。

看着看着便想到了那些湖。有的在身边,日日可观赏游玩;有的隔着重洋,虽心生向往,却只能在地理图片和文学作品中遥想;有的在历史的光影里,隔着漫长的时光,却依然能照见今人的心事;有的在现代生活中,日日带来生活的情趣;有的在《周易》的卦里,闪烁着前人的哲思。而更多的,在心里,映照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国情怀!

一.朝夕相处的暖

清晨,窗帘缝隙透进第一缕光的时候,我就知道,栗雨湖醒了。

住在湖边的好处,是每天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墙壁,不是天花板,而是那一汪静卧在晨雾里的水。我的家在栗雨湖边,正对着湖心。二十层的高度,刚好能把整片湖收入眼底——四百八十亩水面铺陈开来,像谁在大地上摊开的一匹素绢。每天天色微明,雾气还没散尽,湖心小岛上的树影朦朦胧胧,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,翅膀点破薄雾,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
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,栗雨湖最美的时辰是清晨和黄昏。可我偏偏贪心,早晚都要去看它。

傍晚下班回来,撂下包,换上运动鞋,下楼,穿过小区侧门,三分钟就到了湖边步道。三千七百米的主游道,我走了无数遍,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,哪里有几级台阶。步道上总是热闹的——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,牵着小狗的老人,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,还有和我一样,不紧不慢走圈的熟面孔。走得久了,彼此都面熟,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这条路,我走了五年,两千多个黄昏,一万多圈。

这五年里,走在我身边的,最多的当然是夫人。上课回来,夫人一般都会陪我在湖边走上一两圈,聊聊国事时事天下事。夫人和我都是政治系毕业的,她是大学教授,教马克思主义理论,聊这些已成为我们的生活和习惯,成为我们沉稳前行的源泉和态度!

父亲走后,母亲便搬来与我们同住。老人家话不多,刚来那阵子,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。我就跟她说:“妈,晚饭后咱们去湖边走走。”她点点头,眼里有了一点光。从那以后,每周总有一两回,我陪母亲沿着栗雨湖慢慢走。我走得不快,正好配合她的步伐。我们聊些家常——老家的亲戚谁家添了孙子,菜市场的青菜又涨了两毛,电视里播的电视剧好不好看。都是些琐碎的事,可就在这琐碎里,日子一天天温润起来。有时候走累了,就在湖边长椅上坐一会儿,看着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。母亲会说:“这湖真好啊,看着心里敞亮。”我知道,她说的不只是湖。 母亲偶尔也会说起父亲——他们年轻时候的事,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往事。湖水平静地听着,偶尔有风吹过,水面皱起细纹,像是也在应和。

还有一种走,是推着走的。

岳母病重之后,坐上了轮椅,也不能说话。周末只要不下雨,我和夫人都会推着她到栗雨湖边走走。轮椅在步道上轻轻滚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夫人边走边跟她说话——说说这一周家里的事,说说孙儿孙女的近况,说说湖边的花开了、树叶黄了。岳母不能回应,但她的眼睛会跟着我们转:看见老人跳广场舞,她会多看一会儿;看见孩子在沙滩上玩沙,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。

最让我动容的是,每次我向着轮椅走近,远远地,她就能感应到。明明刚才还面无表情,一见到我的影子,脸上就绽开笑容——那种不由自主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可那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明白。夫人常说:“妈就盼着,就盼着你推她出来看看。”湖边的风拂过她的白发,轮椅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这湖于她,是病痛中的莫大慰藉,是沉默世界里的重要风景。

这些日子,栗雨湖边又多了一道别样的风景。

女儿养了一只猫,叫噜噜咪,短腿长毛,橘白相间,圆滚滚的身子,走起路来一摇一晃,憨态可掬。年前事多,把它从外地送回了家。人家遛狗,我们遛猫。  

天气好的时候,夫人把猫放进专用的推车里——那车有透明的罩子,噜噜咪趴在里头,两只前爪搭在边上,好奇地张望外面的世界。

推着猫车走在栗雨湖边,简直像带着一个小明星。刚走几步,就有孩子围上来:“哇,好可爱的猫!”“阿姨,我能摸摸它吗?”噜噜咪虽有些怕生,但久了,也会隔着罩子跟孩子们对视,偶尔伸出爪子碰碰罩壁,惹得孩子们一阵尖叫。年轻的父母举着手机拍照,老人们也凑过来看稀奇,一边看一边笑:“这猫真有福气,还坐车逛公园呢。”

有一回,一个小女孩跟着我们走了半圈,非要她妈妈也给她买一只这样的猫。她妈妈说:“买了猫,你也得天天推它出来玩,能做到吗?”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。我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这湖啊,不光装得下老人的孤独、病人的期待,还装得下孩子的愿望。

噜噜咪来的时候是深秋,已是荷花凋零的时节。大约他天生喜欢荷花,每次出去,都盯着满湖的残荷看,脑袋随着风摆动的荷叶转来转去,那专注的神情,像在思考什么深刻的猫生哲理。有时候飞过一只蜻蜓,他会突然站起来,前爪扒着罩子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“咕咕”声。夫人就笑他:“想看荷花?还是想吃蜻蜓?”

这样的时候,走得格外慢。因为总有人拦下来看猫,总得让噜噜咪跟他的“粉丝”们互动一会儿。可慢有慢的好,能看见更多——看见孩子们纯真的笑脸,看见年轻人眼里的温柔,看见老人们望着猫出神时,眼里闪过的旧时光。湖还是那个湖,可因为一只猫,又多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。

二.亲手种下的春

可我心里还装着另一片湖——神农湖。

若说栗雨湖是陪伴我日常的伴侣,神农湖便像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。2010年,我到一个公司作一把手,负责神农湖的建设。那时候,这里还不是湖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如今这片碧波荡漾的水面,当年不过是几口鱼塘、几间破屋、一片菜地,菜地里的水坑污黑发臭。有老人回忆,那里曾是巨大的建筑垃圾场,满目疮痍。

湖是春天开工的。

那些日子,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,守着、转着、盯着——看挖机一斗一斗地把废土运走,看工人们一根一根地铺设木栈道,看草坡入水的驳岸一点一点成型,看白鹭洲上种下第一棵树,看湖边水车、铜雕小品、水秀设施一个一个立起来。春风里裹着尘土,每个人后背的汗都没干过。

最难忘的当然是注水的那个下午。三十万立方米的水,从河西污水处理厂经过提质改造,达到回用标准后,源源不断地注入湖中。水一寸一寸地涨上来,漫过原来的洼地,漫过新栽的水生植物,漫过我们亲手垒起的驳岸。通过水质精滤、跌水补氧、生物净化,那些水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。

有人站在岸边喊:“来了!水来了!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“水利万物而不争”。可这一刻的水,分明是有声音的——它在宣告一个新生命的诞生。

开园那天是2011年10月18日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天正好是建市六十周年。上午的阳光很好,蓝天白云下,神农湖正式揭开面纱。省里的领导来了,市里的领导来了,更多的是普通的市民——他们扶老携幼,把整个湖区围得水泄不通。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老人们拄着拐杖也要来看一看这片新生的湖。

晚上有大型水秀表演。两千个喷点的音乐喷泉同时升起,水柱在灯光里变幻,忽而成桥,忽而成花,火秀、船秀、歌舞秀、烟花秀轮番登场。随着喷泉水珠的喷射,一道彩虹悬挂在半空中。
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漫天的水雾在灯光下化成彩虹,忽然鼻子一酸。这片湖,是从我手里长出来的。

更让我感慨的是,这个项目当年拆迁、建成历时十个月,开园当年就被评为4A景区。三百三十亩总面积,二十万平方米水域,环湖一周要走三十多分钟。欢乐谷、云水台、海棠坞、水华田、炎帝部落、九曲水廊、桃霞岛、白鹭洲、听涛台——这些好听的名字,每一个我都参与了琢磨和决定,每一个都刻在我心里。

如今每次去神农湖,我都要走一两圈。三十分钟的路,我走得慢,因为总忍不住停下来——看看这处栈道,瞧瞧那处小景,摸摸那道栏杆。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认得我。

三.湖光里的悟

近几年,工作轻松些,我又有了些新爱好:用手机摄影摄像和坐在湖边静静地读《周易》。

我的手机里,存着上千张湖的照片。

春天的神农湖,海棠坞的海棠开了,粉白一片,风一吹,花瓣落在水面上,漂漂荡荡,像撒了一把粉色的珍珠。夏日的栗雨湖,荷花最盛。从凌波桥望过去,满湖的粉嘟嘟,挤挤挨挨,有游人撑着小船穿行其间,船桨划破荷叶的倒影,惊起一只水鸟。秋天最美是银杏,神农城广场前那两排银杏,叶子黄透的时候,阳光一照,金灿灿的晃眼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。冬天呢,栗雨湖边的水杉红了,一排排站在水边,像举着燃烧的火把。有雾的早晨,水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,恍恍惚惚,分不清哪是树,哪是影。

但我拍得最多的,还是人。

春天的草坪上,年轻的父母铺开野餐垫,孩子追逐着泡泡,那些泡泡飘到湖面上,破了,留下一圈涟漪。夏天的傍晚,有人在荷花池边写生,画板上的荷花刚刚涂上粉色,背景里的湖水还是空白的。秋天银杏树下,总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打太极拳,一招一式,慢悠悠的,银杏叶子落在他们肩头,又滑落下去。冬天水杉红了的时候,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树下拍照,人和树,红成了一片。

有一回,我在栗雨湖边遇见一个老人。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湖面发呆。我举起手机,又放下了。后来走完一圈回来,他还坐在那里。我走过去,给他看我刚才拍的荷花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好看。我老伴在的时候,也喜欢看荷花。”

我才知道他就住在附近的小区,老伴走了,儿女在外地,每天傍晚来湖边坐坐,看看水,看看人,就不那么孤单了。他说:“这湖好啊,有它在,我就不觉得是一个人。”

我把他的背影也拍了下来。暮色里,长椅上的剪影,远处是泛起金光的湖水。这张照片,一直留在我的手机里。

每次翻看这些照片,我都能感觉到,湖活了。不是因为水在流、鱼在游,而是因为这些人——他们的欢笑,他们的安静,他们的孤独,他们的陪伴——都融进了湖水里。湖不再是湖,它成了生活的容器,装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日子。

书房正对着栗雨湖。说是书房,其实也是茶室。一张茶台,三把椅子,半墙的书。茶台摆在窗前,泡茶的时候一抬头,就能看见湖。夫人给这方寸之地取了个名字——“泥趣斋”,还题了一副联挂在两边:“隐泥趣斋方寸空间,品水云间万千世界。”大意是身居尘泥,心游云水,足不出户,神驰八极。写得真好,仿佛把这小小书斋茶室,升华为了一种人生境界:退藏于密,神游太虚。平静的湖与古老的易就自然地结合在这方寸的空间里!

说来也怪,年轻时读《周易》觉得那是本算命的书,神神叨叨的。年过半百,再翻开,却读出了别样的味道。也许是窗外的湖水帮了忙——那些艰涩的卦辞爻辞,在湖光的映照下,竟慢慢变得通透起来。

春日午后,泡一壶明前绿茶,翻开《周易》。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。一抬头,湖面上正掠过一群白鹭,翅膀扇动,逆风而上。那“健”字,忽然就有了形象。

夏夜闷热,读至“履霜坚冰至”,窗外荷花正盛,满湖清香。明明是大暑天,这卦辞却让人心里一凛——盛极而衰,物极必反,眼前这满湖的繁盛,不也预示着秋的萧瑟么?可正因为知道它会凋零,才更该珍惜此刻的绽放。易理讲的是变化,可变化之中,自有一种不变的从容。

秋天最好。银杏黄了,水杉红了,湖水格外澄澈。读“谦”卦:“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”。想起湖的姿态——它永远处在最低处,才能汇聚四方之水。人若懂得这个道理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?

冬天有雾的早晨,湖面上雾气蒸腾,对岸的楼房若隐若现,恍如海市蜃楼。这时候读“乾卦”的“群龙无首”,忽然觉得,那不就是雾中的湖么?龙隐于雾,不见首尾,却分明有生机涌动其中。那是变化之前的混沌,是万物将萌未萌的状态。

读得久了,渐渐明白,《周易》里的湖,不只是一汪水,它还有自己的名字,叫“泽”。六十四卦中,有好几卦都与泽有关——泽在上水在下,是“困”卦;山下有泽,是“损”卦;风在泽上,是“中孚”卦。而最让我心动的,是“兑卦”——上下都是泽,叫作“兑为泽”。孔子的《象辞》说:“丽泽,兑。”意思是两泽相连,互相滋润,便有喜悦。

这真是极美的意象——两片湖水,静静地挨着,不争不抢,只是彼此映照,彼此成全。它们共享一片天空,同沐一缕清风,你溢出的水流向我,我蒸腾的云雨洒向你。这哪里是卦象,分明是人间最温润的情意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明白,栗雨湖和神农湖,不正是这样么?它们相隔不远,彼此呼应,共同滋养着这座城和城里的人。

有一回读到“咸”卦,讲的是感应。“山上有泽,咸。君子以虚受人”。山上有湖泊,是山泽相通,气息相感。君子因此虚怀若谷,接纳他人。这不就是湖的品格么?它虚怀以待,接纳天上的云、岸上的树、游人的倒影,接纳春华秋实、夏雨冬雪,接纳欢笑与孤独,热闹与寂寞。因为虚,所以能容。因为能容,所以能感应万物。

我常想,《周易》讲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律,而湖,就是这规律最直观的呈现。潮起潮落,是阴阳消长;四季变幻,是循环往复;水汽蒸腾成云,云又化雨入湖,是“生生之谓易”。一部《周易》,说到底就是讲一个“变”字。而窗外的湖,日日夜夜都在演绎着这个字。

茶凉了,再续一杯。一抬头,湖上的雾散了,夕阳正在下沉,把半个湖面染成金色。明天早晨,它又会换一副模样。这就是易,这就是湖,这就是生活。

四.湖的千万张脸

有时候我也会想,湖到底是什么呢?

湖当然首先是天然的、物理的、客观的。

古人写湖,写的正是这些天然的湖。洞庭湖被称为地球上最古老的淡水湖之一,湖盆形成可追溯到1.5亿年前。它见证过湘妃的眼泪——娥皇、女英追寻舜帝,泪洒竹上成斑,从此洞庭的烟波里便永远飘荡着一段凄美的传说。它听过屈原的悲歌,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”,那行吟泽畔的身影,把一腔孤愤都交给了湖水。它承载过杜甫的晚年,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,老病孤舟之上,写下的却是对家国天下的牵挂。还有范仲淹,他其实并未亲临洞庭,只凭一幅画就写出了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一个从未见过湖的人,却把湖写进了所有见过湖的人心里——那湖,从此成了中国读书人精神海拔的标尺。

邻国的贝加尔湖也是这样。它本是中国的,古称北海,是苏武牧羊十九载的地方。“汉臣曾此作缧囚,茹血衣毛十九秋”,那持节不屈的身影,让这片遥远的湖泊成了民族气节的象征。湖水无言,却收留着千年以来的忠魂与思念。

西湖更是如此。袁枚有诗云:“赖有岳于双少保,人间始觉重西湖”。岳飞葬在这里,于谦葬在这里,张煌言也想葬在这里——“国亡家破欲何之?西子湖头有我师”。于谦十九岁时写《石灰吟》: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粉骨碎身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后来他力排南迁之议,在南京保卫战中挽狂澜于既倒,最终含冤而死。他的清白,留在了西湖的山水之间。

这些湖,是天地生成的,是大自然的恩赐。文人们站在湖边,抒发的是个人的情怀,但那情怀里,总有“天下”二字。范仲淹忧的是“天下”,杜甫悲的是“天下”,于谦守的也是“天下”。湖于他们,是寄托,是镜鉴,是退守之地,更是家国情怀的承载。 

湖当然也有虚构的、创造的、精神的。

外国作家虚构的湖最多。威莎诺提湖藏着小镇的虚荣与荒诞,伍兹湖盛满无法言说的战争创伤,葡萄酒之湖通向精神的迷幻,卡拉住处的湖洗濯旧我的尘埃。有趣得很——它们都不只是水,而是某种界限:隔绝尘世,或通往内心。

金庸的绝情谷湖恐怕是最有名、最是悖论、最具争义的,名唤绝情,却见证着世间至深之情。杨过小龙女跃入其中,从此与世隔绝,那湖水便成了永恒的守护。沈从文的白河虽实有其地,在文学记忆里却早已纯净如虚构,流淌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美与善。

作家们所以要造这些湖,大约因为人总需要一处地方安放那些说不清的东西:隐秘的渴望、无法言说的伤痛、或是对另一个自己的想象。湖水平静,可以照见;湖水深邃,可以沉埋。于是每片虚构的水域,都成了人类心灵的栖息地——我们在这头张望,灵魂在那头倒映。 

现代人也有很多写湖的文字,而且都像是一次次隔水相望。王蒙说得真切——“湖是大地的眼睛,是一种流动的深情”。他在天山深处遇见赛里木湖时,感觉那湖水“冷静而又尊严,凛然而又高耸地存在着”,让离开城市的自己面对一个“严峻的、带几分神秘和野性的世界”。梭罗则在《瓦尔登湖》里说“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、最有表情的姿容”,望着它的人可以“测出他自己天性的深浅”。张岱曾把西湖比作名妓,虽有些刻薄一一其实湖与人一样,都逃不过被观看的命运。拉马丁在湖边追问光阴,那湖水只顾自流,不答一言。川端康成笔下的湖是银色的,映照着主人公卑微的渴望。有趣的是,每个人都能在湖边找到自己的心事。老舍在大明湖看见了春天的缺憾,汪曾祺在翠湖看见了昆明的眼睛。梭罗则说“一个安心的人在哪都可以过自得其乐的生活”,如同居住在皇宫一般。湖就这么静静地待着,容纳所有的投射,不增不减。

读这些古人的故事和现代人的这些文字,再回头看我窗外的栗雨湖,忽然觉得,湖与人的道理,其实是相通的。古人、名人、今人、作家从湖里看见的家国天下,我们今天从身边的湖里,何尝不能看见?只是那“天下”,如今化作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——那个孤独老人的傍晚,坐轮椅的岳母的笑容,噜噜咪的猫的好奇张望。家国情怀,说到底,不就是对每一个日子的在意么?

五.我们的湖,活着的湖

可我们这代人造的湖,到底还是有一些不一样。

栗雨湖的水,用的是天然雨水和污水处理厂的中水回用。它既是风景,也是海绵城市的一部分,调节着这片区域的生态。神农湖更是如此——通过自来水补水、雨水收集、水质处理循环,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。它不光是给人看的,更是城市的一叶“绿肺”,净化着空气,调节着气候。

这样的湖,是当代的创造。

更不一样的是,这些湖里游动的,不只是鱼,还有人的生活。

每天傍晚,栗雨湖边跑步的年轻人、推着婴儿车的母亲、牵手散步的老夫妻——他们的笑声落在水面上,像石子打出的水漂,一圈一圈荡向湖心。神农湖的周末,更是热闹——水秀广场的文艺惠民演出,每周三、周六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,唱歌的、跳舞的、看电影的,几百上千人聚在湖边。春节的神农庙会,水上有“打铁水”的非遗表演,铁水打向夜空,炸开万朵金花,倒映在湖水里,天上人间都是光。

古人站在湖边,看到的是自己。我们看到的是彼此。

那个孤独的老人,需要湖;那对牵手的年轻情侣,需要湖;那个学步的孩子,需要湖。我的母亲,需要湖;坐轮椅的岳母,需要湖;那只叫噜噜咪的猫,也需要湖。湖不属于某一个人,它属于所有人。

从高处望去,神农湖像一块碧玉,嵌在绿树丛中。谁能想到,十几年前这里还是臭水坑、垃圾场?栗雨湖边,当年规划时提出的理念是“生产、生活、生态”三生协调。如今看来,这理念落了地,生了根。

写到这儿,天快黑了。窗外的栗雨湖上,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退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再过一会儿,我又要下楼,走那走了无数遍的三圈。手机要带上,今天傍晚的云霞格外好看,说不定能拍到几张满意的。

两片湖,一个是我亲手造的,一个是我日日相伴的。它们都是人造的湖,没有亿万年的地质沧桑,没有文人墨客留下的千古名篇。但它们有另一种东西——有我的心血和汗水,有我两千多个黄昏的脚步,有我陪母亲走过的每一个温馨的傍晚,有岳母远远见到我时那不由自主的笑容,有噜噜咪趴在推车里好奇张望的憨态,有无数市民的欢声笑语,有老人不再孤独的傍晚,有孩子第一次看见荷花的惊喜。

有春天海棠的烂漫,有夏天荷花的清香,有秋天银杏的金黄,有冬天水杉的火红。有《周易》翻动时的沙沙声,有茶香氤氲里的静默沉思。

这样的湖,千年之后,会不会也有人为它写诗?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暮色里,等着我去走那三圈。水波轻轻荡着,像在对我说:来吧,我在这儿。

这就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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